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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果派对送体验金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糖果派对送体验金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www.8797.com澳门威尼斯人 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糖果派对送体验金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糖果派对送体验金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糖果派对送体验金原标题:死于非洲加纳枪击案的中国淘金者一名枪手、两把手枪,连续七声枪响,致两名中国同胞遇难、一人重伤。加纳时间2018年10月20日20时许,中国广西上林籍淘金者聚集地——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菲利普旅馆,枪手吴里祥拔枪、射击、逃离,前后仅用了八分钟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,来自广西上林的淘金者吴里祥,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。多位目击者告诉新京报记者,枪击案的起因,仅仅是因前一天晚赌局上的几句口角。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枪击案嫌疑人吴里祥与四名同伙在加纳落网。12月18日,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将在加纳接受审判,他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对事发现场三十多位上林淘金者而言,这起枪击案不仅夺去了同胞的生命,还引爆了中国淘金者在加纳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“暗雷”。案件发生后,这些人被遣返回国,护照被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赴加纳再续“淘金梦”。大量广西上林淘金者远赴加纳淘金,在“财富神话”的激励之下举债投资,除面临当地治安风险之外,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等法律风险,对于淘金者来说仍是主要威胁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通过平台帮助,当地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赴加纳合法务工,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 子弹击穿吴方强腹部,留下一尺长的手术疤痕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枪案从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,到加纳的科托尔T2机场,要转四次航班,全程45个小时。这个位于非洲西部的国家,黄金产量在非洲仅次于南非。多年来,不断有广西上林人前往当地淘金。2018年10月20日,一起两死一伤的枪击案,使这个有“黄金海岸”称号的国家,及背后的上林淘金客,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。枪击案发生在加纳西部省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的菲利普旅馆。旅馆的老板是广西上林人蒋志军夫妇。除租赁房间给上林老乡外,旅馆还经营烧烤摊和麻将档。晚间,这里更像一间上林人聚集的小型俱乐部。枪击案发生的前一晚,吴方强在这里,见证了吴里祥与卢思林的一场争吵。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卢思林与吴里祥在一个牌桌上打斗地主,他在一旁看牌。牌局不大,两块钱的底,有炸弹便可翻倍。牌局中,“一方的牌大了,另一方不服,两人发生口角”。多人描述,争执后,吴里祥当场表示,事后要找卢思林算账。35岁的覃文康,是倒在吴里祥枪下的第一个受害者,被击倒前,他试图劝枪手不要乱来,但没能成功。事发当天晚上,覃文康在旅馆门前碰到了吴里祥,吴里祥问他卢思林在哪,覃文康劝他(不要冲动)。随后,吴里祥拔枪。旅馆老板目睹吴里祥拔枪瞬间,“第一枪好像卡壳了,没打响,他又拔出另一把”。覃文康见状扭头逃跑,此时,“砰”一声枪响,颈部中弹,覃文康倒地。吴里祥没打算罢休。在旅馆对面的一名目击者,距离事发现约二十米。他告诉新京报记者,第一声枪响后,吴里祥立即上前补了第二枪,覃文康挣扎着要爬起来,吴里祥又补第三枪。“开枪很熟练,先瞄准再打,瞄准时膝盖微微一弯”。据其描述,中了第三枪后,覃文康倒在地上,没再动。枪响时,同在旅馆对面的张光宇跑了出来,他远远看见吴里祥朝地上一个人开枪,还不确定被打倒的就是覃文康。他马上拨通覃文康手机,没人接听。韦延著透过窗户张望现场,“吴里祥理了一个两边剃光的寸头,一眼就认出是他。他两只手各拿一把枪,在现场走来走去”。他在找卢思林。此时,吴方强与卢思林正在旅馆房间内。慌乱中,吴方强提示卢思林不要出去,赶紧躲起来。卢思林随即躲入旁边厕所。此时,吴里祥已经闯进,不知所措的吴方强问:“特弟(吴里祥绰号),你要开枪打我吗?”话音刚落,吴里祥开枪,子弹从吴方强右腹部穿入,左腹部穿出。感觉肚子一阵麻木,吴方强踉跄着爬到旁边一张床上躺下。昏迷前,他看到吴里祥隔着窗户,朝厕所内瞄准,连开两枪,致卢思林死亡。加纳警方事后出具的审讯表格这样描述卢思林的死因:“2018年10月20日晚8:00左右,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。”加纳警方出具的审讯表格,手写英文大意为“54岁的中国公民卢思林,在位于瓦萨·阿克拉庞地区飞利浦旅馆的预谋中,被自己的中国同事射杀,当场死亡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自发的“侦查队”和“追凶者”暴力事件,对于在加纳的中国淘金者,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当年10月28日发布的通告透露,2018年以来,在加纳已发生中国籍采金人员被抢劫等案件七起,共造成六死十三伤。在加纳八年的张光宇自述,他曾遭遇过七次抢劫。最凶险的一次是在2014年,他在住处被一黑人歹徒用土制手枪击中左肋部,后回国手术才将射入体内的钢珠取出。在加纳,枪支的泛滥,迫使中国淘金者不得不买枪防身,“工地干活的中国人几乎人人有枪”。此案的唯一幸存者吴方强告诉新京报记者,案发当天他昏迷了4个多小时,在经抢救脱离危险后,被送回国内治疗。今年6月,已经痊愈的他再次来到加纳,手机号码也已更换,但仅过一周,逃亡的吴里祥打来恐吓电话,“他说如果我敢告发他,就要我的命”。恐吓的阴影在上林淘金者之间扩散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透露,有不少上林同乡在加纳开设了合法赌场,吴里祥潜逃后,以杀人犯身份,对这些赌场实施敲诈勒索,而其身边也渐渐形成一个四五人组成的敲诈“团伙”。广西黄金协会上林分会副会长李君告诉记者,在逃亡的一年间,吴里祥被加纳警方通缉,已无法通过公共交通等合法渠道出境,因此只得在加纳境内躲藏。李君通过上林老乡了解到,实施勒索时,吴里祥本人并不直接出面,而是在藏匿点通过电话进行敲诈,然后再安排同伙前去收钱。由于不堪吴里祥等人的恶行,这些上林同乡自发组成了一个“侦查队”,分工协作搜集吴里祥等人的踪迹线索。由于吴里祥本人并不露面,“侦查队”只得跟踪前来收钱的吴里祥同伙,以此确定吴里祥的藏匿点,在获取有价值的线索后,再向当地警方举报。同样盯着吴里祥不放的,还有死者覃文康的哥哥覃文健。早在覃文康2017年赴加纳之前,覃文健就已在加纳多年,但兄弟两人并不在一处工作,相互之间车程有四小时。案发后,覃文健将兄弟骨灰护送回国内,仅在家待了一个月,就再赴加纳寻找吴里祥的踪迹。覃文健透露,他在今年年初回到加纳后,即从老乡处得到线索,称吴里祥可能在邻国科特迪瓦几处工地露出踪迹。随后,他与一名同乡赶赴科特迪瓦,但在搜寻27天后毫无结果,只得返回加纳后再寻找。在各方努力之下,吴里祥等人落网的消息传来。北京时间2019年11月23日晚,新京报记者从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处获悉,据加纳警察总局向中国驻加纳大使馆通报,吴和其团伙成员共5名男子已被当地警方抓获。在外媒公布的五人照片中,吴里祥身着一件红紫相间的短袖球衣,依然留着两侧剃光的醒目寸头。李君、覃文健分别证实,今年11月间,上林老乡通过跟踪同伙的方式,确定吴里祥等人在西部省阿桑果一处地方藏匿。报警后,加纳警方包围了这处藏匿点,将吴里祥等五人控制,“被抓时五人都在同一房间内”。12月13日晚间,身在加纳的覃文健在电话中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的四名同伙已在12月3日缴纳保释金后被释放。多位律师告诉新京报记者,保释决定如果由司法机关依据当地法律作出,应该没有太大问题。李君透露,四人的保释是由被告人申请并缴纳相当数额的保证金后,由当地法院批准,目前看来应符合当地法律,案件接下来的重点仍是吴里祥。12月18日,中国驻加纳大使馆工作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已在加纳开庭审理,吴里祥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。覃文健亦向记者证实了开庭消息,他告诉记者,共有七名上林同乡受到吴里祥的敲诈勒索,勒索金额高达100余万元。 死者覃文康留下的唯一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未认定的故意杀人罪少言寡语、行事极端、脾气暴躁,即使在至亲眼中,55岁的吴里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人物。吴里祥大哥告诉新京报记者,吴里祥青年时,便与家庭成员关系紧张,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即搬出和自己一起住,此后与吴里祥几无联系。新京报记者获取的裁判文书显示,1991年,年仅26岁的吴里祥因犯盗窃罪,被上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。一位同村村民透露,经过这次牢狱之灾后,吴里祥虽回村居住,但极少与村内人来往,“有时常在村里见到,有时又常年不见人”。此后,村内便有传言称其远赴黑龙江淘金。裁判文书披露,2000年12月19日,吴里祥认为同村一村民在黑龙江偷了自己的黄金,持木棍在村内将这名村民击打至轻伤。2007年,这一行为被广西高院认定为其故意伤害罪的罪行之一。在加纳的上林籍淘金者们看来,吴里祥的“名气”很大,这与其在国内牵涉的一宗命案有关。2005年,吴里祥被南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,因怀疑同村吴忠廉与其妻有染,进而将其杀害,在此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两次一审中,吴里祥均被判处死缓。但在2007年广西高院的终审判决中,吴里祥的故意杀人罪因证据不足未被认定,只认定故意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根据吴里祥最初供述,他当晚持一枚铁球在自己楼顶守候,发现吴忠廉后,下楼用铁球掷打吴忠廉。铁球一击不中,吴里祥又捡拾马卵石、砖头追打吴忠廉,直至其不能动弹。其供述称,随后,他回家拿了塑料薄膜,将吴忠廉的尸体包裹起来。多位案件当事人向记者回忆,吴里祥在第二次一审阶段出现了翻供,其辩称是三个外镇人杀害了吴忠廉。吴里祥辩解称,案发前一天,三个外镇人邀约其一起杀害吴忠廉,他没同意。当晚,自己只是在二楼“看”到外镇人杀害吴忠廉的过程。现场提取的包裹尸体的塑料薄膜上,有吴里祥指纹,但吴及其妻子均证实,薄膜是案发前十天在家里拆下,因此,不能排除指纹是之前留下的。一名村民的证言显示,他当时看见吴里祥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,吴里祥还告诉他说,自己杀了吴忠廉,但是他并未亲眼看到现场。最终,广西高院认为,该案证据之间“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”,撤销了此前对吴里祥作出的故意杀人罪判决。多位当事人回忆,这一判决在当年引起了极大争议,受害人家属认为,这一判决无异“放虎归山”,此后发生的加纳枪击案,便是此案产生的“恶果”。一审阶段受害人代理律师甘友思认为,该案间接证据并不是孤立存在,已能佐证吴里祥此前的有罪供述。2019年12月9日,广西高院该案时任代理审判员韦宗昆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该案能认定故意杀人罪的直接证据,只有吴里祥的有罪供述,但其后来翻供,间接证据如指纹、证人证言亦存疑点,即使检方在当时也没有下定决心。韦宗昆表示,种种疑点促使高院最终改判。根据终审判决,吴里祥刑期至2007年6月3日结束,他再次回到村里。多位同村村民透露,除有涉赌传言外,并未听说吴里祥在此期间有其他劣迹,直至2011年,吴里祥在淘金大潮中前往加纳。 吴里祥位于上林县明亮镇才吴庄的家,现已废弃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回不去的加纳枪击案发生后,吴里祥逃离现场。在场的中国淘金者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死伤者,认为不能无动于衷。张光宇、蒋志军等人打算开车将伤者送往医院,但被受到枪声惊吓的本地人团团围住,直至警方赶到。三十多名在场的上林淘金者的淘金之路,在此刻戛然而止。中国驻加纳大使馆事后通报称,为尽快缉拿逃犯,警方从案发现场,带走部分中国公民前往警局协助调查。通报称,当地警方表示,“在问询和调查取证时,发现有人没有合法身份。警方将加快核查进度,凡是有合法身份的人,将予以马上释放”。张光宇、蒋志军、杨树荣等人回忆,当晚他们被关押在当地警局,“几十个人在一个小房间,睡觉时腿都伸不直”。次日,他们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地方关押。使馆通报披露,三十多名中国公民被暂时羁押在塔克拉底市、赛康迪市等四个地方。六天后,缴纳了罚金等一系列费用,三十多名淘金者登上了回南宁的飞机——因非法居留、非法就业,他们的护照被加纳拉入黑名单,自此无法再踏上这片“黄金海岸”。2006年开始,大量上林籍淘金者涌入加纳,凭借踏实苦干和相对先进的淘金技术,成就无数“一夜暴富”的财富神话。两三年时间,很多采金人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。不过,诱人的财富光环背后是风险和危机。据公开报道,2013年6月,加纳政府严打非法采金,124名中国公民被扣押。5日、6日,多名中国公民向国内求救,称加纳军警在行动中打、砸、抢、烧、勒索,同时,他们还要面对当地居民的野蛮抢劫。这一事件引起中国官方的重视。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当年6月6日表示,中国已向加纳总统府高级官员提出交涉,要求加方在治理行动中务必文明执法,并制止当地居民的抢劫行为。但大量中国淘金者返回国内后,不久后又冒险返回加纳。杨树荣在2012年前往加纳,仅过九个月便遭遇严查,返回国内。但这并没有阻挡他赴加纳的脚步,2018年枪击案发生时,他已是第六次前往加纳,“总共投资48万,亏了45万”。吴方强早在2010年就前往加纳,数年间,从一个普通淘金者变为投资者。2013年被迫回国后,他在2014年再次赴加,直至2018年被遣返。吴方强自称,因受枪击案波及,自己投资的淘金设备只能扔在加纳,损失上百万。“挣钱的不想回来,赔钱的不愿回来。”李君这样描述上林淘金者在2013年后依然冒险返回加纳的行为。李君解释,投资成功者想要获取更大利润,因此不想回国;投资失败的,因为回国要面临巨额债务,更加不愿回国。 死者卢思林生前照片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摄合法派遣生机显现截至目前,非法居留与非法就业,依然是笼罩在上林籍淘金者头上的阴影。死者卢思林的女儿透露,其父在加纳十年间,几乎没有赚到钱,至今家中仍面临二十多万的债务。而其父除2013年回来过一次,从来没回过家,“因为挣不到钱,觉得愧对家里人,也跟债务有关系”。李君透露,2013年上林人败退加纳以后,吸取了“游击队”惨败的教训,挂靠或者与有矿权证的公司合作进行沙金开采,这一类人相对投资规模较大,也能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开公司,办理居住证、工作签证、探矿证、采矿证等,属于合法采矿。但是,按照我国法规规定,他们在境外投资和劳务的渠道不合法,投资和劳务都没有进行备案,出国务工也不是由有外派资质的劳务公司派出,还是属于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状态。而非法居留、非法务工的风险在于,一旦出现枪击案这样的突发事件,非法身份就会暴露,“务工无法继续,投资也打了水漂”。上林县委宣传部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,大部分金农已经意识到境外非法居留和非法就业的危害性,也愿意走合法渠道,但相关部门“涉外经验不足,赴境外采金合法化推进艰难”。李君认为,要疏通合法的渠道,就需要强大的行政资源支撑,不仅需要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,更需要各职能部门的协调和疏通。其中,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的问题亟待解决,“目前上林人境外投资额累计已超百亿,出国务工人次已超十万,然而备案登记(核准)业务至今仍没有开展”。李君透露,截至目前,上林人通过合法的劳务外派渠道赴加纳务工,“至今没有一例”。庆幸的是,上林县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增强相关服务的重要性,于今年3月份成立了上林县对外劳务合作服务平台,为赴境外务工者提供政策咨询、法律咨询等服务。李君表示,通过平台帮助,他们将在春节前送20名务工人员办理工作签证赴加纳合法务工,联系国内劳务外派公司,通过境外投资和劳务备案,由当地合法矿务公司接收。接下来,将有更多上林务工者通过合法渠道赴加务工。李君提到,“只有保证境外投资项目的合法性、出国渠道的合法性、人员签证的合法性,才能避免因被突发事件波及遣返回国的事件发生”。新京报记者 卢通 广西南宁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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